(藝術香港訊)其實,我和陳逸飛並不屬於知交或是好朋友,恐怕連一般朋友都算不上,只是見過五、六次面而已,但他卻是我心目中一個值得欽佩的天才畫家,一個對藝術如此忠誠、如此熱愛、如此執著的藝術家,也是一個不吝惜生命、不吝惜金錢、全身心去投入其中,並努力實現自己藝術理想的真正藝術家。
《花開衡山》 180×49cm 2019年 陳逸飛
最早從作品中認識陳逸飛應該是1968年,當時文化大革命進行了兩年,剛從上海美術專科學校畢業的陳逸飛分配到上海油畫雕塑創作室。他和上海崇明農場的業餘畫家徐純和合作,創作了水粉組畫《金訓華——知識青年的楷模》。金訓華是中國百萬上山下鄉知青中,一位上海去江西的插隊青年,因為在洪水中搶撈一根架設電線用的木桿而遇溺身亡,以後就被上海市革命委員會樹立為知青模範典型,向全國推廣介紹,而此時24歲的陳逸飛和徐純和就接受了創作組畫的任務。其實這套作品畫得並不出色,人物形象、設色構圖等都平庸無奇,但因為全國報紙紛紛轉載這個典型事跡,所以人們也就記住了繪圖者的名字——陳逸飛。
《佔領總統府》 1976年 陳逸飛 現藏於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
出色油畫家
但以後的幾年中,陳逸飛不斷推出的油畫作品則令人刮目相看,特別是黃河組畫中的《黃河頌》《開路先鋒》《紅旗》等作品。當時,八個樣板戲在全國風行一時,而美術界也開始根據樣板戲的創作思路繪製大型美術作品,浙江方面推出全山石、潘鴻海等油畫家繪製的《毛澤東歷史里程碑》油畫組畫,廣東伍啟中、陳衍寧等作者推出素描組畫《智取威虎山》,《上海解放日報》組織人馬繪製水粉組畫《紅燈記》和《沙家浜》,而《文匯報》則組織油畫《黃河》。記得我去參觀時見到嚴國基在畫《黃河船夫》,夏葆元在畫《黃河憤》,陳逸飛畫《黃河頌》,秦大虎畫《保衛黃河》。其他的畫面充滿著眾多的人物,只有陳逸飛畫的《黃河頌》畫面僅是一人,卻最為出色。橘黃色的暖調子中,一位八路軍戰士掛槍在邊上的山崗上站崗,沐浴在清晨陽光中的面龐顯得英俊而剛毅,一行大雁向東飛過,滔滔黃河一瀉千里,整個畫面充滿著浪漫主義的氛圍,令人神往。《開路先鋒》則是表現鐵路工程人員鋪軌設路的情景;《紅旗》表現軍隊戰士犧牲的情景……這些作品當時不可避免地要按照所謂革命的文藝作品創作原則「三突出」、「紅光亮」來進行創作,但作品仍以作者強硬的基本功力、巧妙的構思和完整的構圖而在全國美術界博得一片讚歎聲,並使人們記住了上海有這麼一位出色的油畫家陳逸飛。
《無風的夜》 陳逸飛
紙上的硝煙
然而陳逸飛最令人歎服的匠心之作,乃現今懸掛於北京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西側廳中那幅巨大無比的軍事歷史油畫《佔領總統府》,作品足有4乘6米,表現1949年解放軍打進南京城,一群戰士衝上總統府大樓頂端將紅旗升起的瞬間,暗淡破爛的國民黨旗被處理在畫面的左下角,處於畫面中心的鮮紅色旗幟則由一名農民形象的戰士拉起展開,其他戰士前呼後擁,奮勇向前,有人持槍致敬,有人扼腕看錶,有人拉扶受傷的戰友,有人欣喜大聲呼喊……十來個形象各異的人物,誇張的動作在濃濃硝煙的配對下栩栩如生,組成一幅震懾人心的恢弘場面——拋開畫面呈現的政治含義和歷史背景不談,這件作品無疑是陳逸飛的扛鼎之作。據說當時軍事博物館的專職創作人員、油畫家高虹、彭彬和何孔德早就注意到上海有這麼一位年輕而有實力的畫家,覺得此項任務非君莫屬,而將他和魏景山調到北京完成此畫。他們要求軍事博物館提供一個班的戰士為他們做模特兒,提供軍械庫中四十年代使用的美式卡賓槍、衝鋒槍和軍服腰帶……甚至請人用山泥砌成了總統府建築頂部的模型,用衝鋒槍彈射出彈痕供畫家參考。前幾年,我到北京,只要一有空暇,總會去炎黃藝術館看黃胄的作品,另一個選擇就是去木樨地的軍事博物館看何孔德的作品,以及陳逸飛和魏景山合作的這幅經典之作。諾大的展廳空寂無人,只有我一人坐在這幅畫前的地板上,細細地觀摩著,靜謐的空間中似乎遠遠傳來廝殺聲,甚至能聞到戰場的硝煙味道……我想,這幅作品的成就超過了他的任何後來的作品,可稱經典之作。
陳逸飛油畫作品
1974年,我在浙江美術學院進修,暑假到上海,由陳逸飛的同學賴禮痒(現居美國,肖像畫家)帶我去陳逸飛家中拜會他。記得他剛從四川大涼山體驗生活回來,畫了約四、五十件素描作品,他從床底下抽出個木箱,取出這些作品,都是炭筆畫的,線面結合,不同於中央美院嚴謹的畫風,也不用於浙江美院那種鬆動率性的畫風,似乎更近於蘇俄列賓.謝洛夫的素描,總之令我受益匪淺,印象非常深刻。過了幾天,我又帶我在浙美時畫的人像素描到長樂路上海油雕室去求教他。他很熱情地接待我,看了我的作品,提了些意見,記得當時在場的還有一位年輕人,是全國知名的油畫家陳丹青,陳丹青同樣是上海人,也是才華出眾的畫家,20多歲畫出了《老紅軍和江西知青》等影響全國的油畫作品,以後又畫出《進軍西藏》和《淚灑豐收田》的大型油畫作品。直至70年代後期,考取中央美院研究生,畫出震動全國畫壇的油畫《西藏組畫》,奠定了他在中國美術界的地位。但當時,陳丹青處境窘迫,蝸居在南京附近的一個生產大隊裡勞動,而亞明正在積極為他聯繫一個小縣城的文化館工作。我見陳逸飛取出一個關於魯迅題材的連環畫腳本,遞給陳丹青,說這是北京連環畫報的組稿,你要是有興趣,我們合作完成,我當時在想,一個身居城市的專業畫家,另一個沒有固定工作,生活也無著落,地位懸殊,但二位都是才華洋溢的優秀畫家,他們如此互相敬重,真是英雄重英雄啊!
《麗人行》 1988年 陳逸飛
後來這些年,陳逸飛名成利就,就有人說陳逸飛有架子,其實說此話的多為道聽途說,陳逸飛待人真誠,也很尊重人。1989年4月10日(4月10日正巧是陳逸飛去世的日子)我們主辦的「中國畫壇精英作品展」在藝術中心開幕,陳逸飛到場,非常客氣,而且對許多作品都連聲稱讚。還有一次,我們在中國文物館舉辦另一次畫展,陳逸飛和上海歌手毛阿敏同來參觀,又在我們售賣美術書籍的攤檔上挑了好多本我們出版的中國畫集,有劉國輝、徐恆瑜、盧禹舜……我說:「你畫油畫,也研究中國畫嗎?」他說:「只要畫得好,我都佩服,而且我對中國畫一直非常喜歡」……
《理髮師》的遺憾
好像是1996年,陳逸飛在尖沙咀新世界中心的一個大商場辦一個不太張揚的展覽,作品都是從香港收藏家手上借回來展示的,他特地打電話要我們第二天去參觀。那天上午,我帶了一些自己新畫的水彩作品給他過目提意見。只見他身穿西裝,拿著畫板和油畫筆,在他已售出借回來的作品做些小的潤飾。他說現在看來,覺得有些地方不舒服,再添幾筆。我當時心裡一陣感動:對自己作品如此負責認真、一絲不苟的畫家不成功才怪呢?他看了我的作品鼓勵了幾句,說:「你的畫中有許多地方不夠整體,虛實不太講究,你一定要記住我們以前畫寫生時,老師一再強調,要瞇縫著眼睛去看眼前的景物,總之,要虛些、再虛些……這個要求永遠也要記住……」是的,我以後畫畫,時常都會記住這句話。
陳逸飛油畫作品
陳逸飛走了,他帶著許多沒能實現的作品構思,帶著沒能將《理髮師》拍攝完成的遺憾,帶著許許多多未竟的理想走了。我心中泛出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我和他接觸並不多,但我卻是那麼地尊敬他,敬佩他非凡的才華,以及他對藝術的忠誠,還有他謙虛、寬厚的人格,惋惜中國畫壇失去了這麼優秀的畫家!實在是太可惜了!
今年恰逢著名畫家陳逸飛逝世十五週年,謹以此文紀念他的藝術成就。
(來源藝術香港網)